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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verny.

you.

 
 
 

日志

 
 

《戒指》  

2012-02-26 21:41:0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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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春雨一场暖。

火车沿着铁轨在群山中穿行着,原本被雨雾笼罩着如水墨晕染的山岚在雨后初现的阳光中渐渐显现了轮廓,青翠的树木让旅途劳顿的人们都眼前为之一亮,春天已经来了。

项和正凝视着车窗上斜斜掠过的雨珠子,突然听到一声惊叫,把目光收回了车厢内,原来是对面腆着啤酒肚的中年人准备起身拿行李,却被弹上来的椅子夹了手——坐过卧铺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经历。时间已经快接近傍晚,火车上的人们都早早开始了进食,长途的车程总是让人闲不下嘴。中年人拖着行李走向出口,项和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一个女孩身上,长长的黑发和白净清丽的脸庞让人很难不在人群里多看她几眼。之前被中年人肥胖的身躯挡住,项和还没发现车厢里有这么一个美女……当然,他不是什么唯色是图的家伙,却也不是那些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有美女自然是该好好欣赏的。在这个黑丝与五彩缤纷的头发大行其道的世界,能见着这样有些许古典气质的女孩真够难得。项和默默观察了一阵,发现女孩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并且一直在拨弄着手上的一枚戒指,唔,大概是有什么感情困扰……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的根部一圈淡淡的疤,也像极了一枚戒指,无法取下的戒指。

他是在七年前遇见于露的。那时候他刚上大二,在帮新生搬书的时候遇见了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感受,她并不是让人惊艳的漂亮,但看上去那么美——单眼皮,杏仁般的大眼睛,因为炎热的天气或是拎了太多的东西让椭圆白净的小脸变得粉红,有些劳累和抱怨的表情让浓浓的眉毛撇成了无辜的略微八字形——项和记得很清楚,他知道,无论过了多久,他都不会忘了那天的她的模样。接下来的情节如同所有大学青春剧目一样平常,他们相爱了。

项和的目光有些放空,穿过隧道时的白色顶灯按照车轮滚动的声响打出的节奏变换着,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疤痕,那是有一次他陪着她去喂学校后巷里的流浪狗,却被一条疯狗无端攻击,咬得血肉模糊。他记得她当时吓坏了,一直到他到医院处理好伤口还是泪眼婆娑,他能感觉到她的心疼,甚至比自己伤口的疼还要浓重。他对她半开玩笑地说,你看,你一直抱怨我弄丢那枚情侣对戒,但现在这枚怎么都取不掉了,喏,你这辈子套牢我了。她破涕为笑,埋怨他受伤了还这么没正形。两个人在一起很开心地度过了四年,他如愿进入了期望的一家IT企业工作,她毕业后也进入了当地知名的设计工作室,两个人一起为着他们懵懂的未来拼搏努力,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好,拥有了事业,也拥有了爱情,好得让他觉得,一辈子也不过如此了。

可生活不是童话,不会随着写出“从此以后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而终结。他们开始有争执,他们发现了矛盾和理念的背离。她开始抱怨他没完没了的加班和双休都赖在屋子里对着电脑的恶习,她从开始唠叨他有多么不注意健康一直到在他面前哭泣述说着工作的瓶颈和他的不理解。他一开始还心疼和无措地安慰,并做出各种各样的保证,可她不断频繁的歇斯底里的发作让他厌烦了。他不明白简单的生活是从哪里在她脑袋里滋生出那么多的不满。两个人开始变得没有话题可说,可他还是想挽回的,他认为不过是初入社会的繁重生活让他们有些乱了节奏。他精心准备了求婚,当他拿出婚戒的时候,她哭了。她哭了很久,却没有接过戒指。她说,项和,我原本以为我足够爱你的,我全家早就准备移民了,我没告诉你,因为我打算为你留下来。她又说,我已经拿到那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了。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不是偶像剧,不会出现那么多的狗血剧情,可是现实往往比剧目的转折更加突然。他知道她一直希望能进入英国那所知名设计学院,那里有她崇拜的人的足迹和梦想。他突然发现自己确实不够了解她,不理解梦想对于她的重要,甚至嘲笑过她天真地做梦,从来不曾看到她的努力,他始终认为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的……直到那时,他才发现,这原来才是梦。

项和摇了摇头,从回忆里拽出思绪。那时候的他还太幼稚,并不懂得爱的付出,只是一味地接受她的理解、关心、支持和诸如此类的东西。时间是最好的磨练。在她离开后他明白了许多,但时间也是不可逆转的。他也说不出是否还是放不下,过去的时间飘渺地就像梦,于露也是个梦。或许只是难忘。在这几年里,他并不是没有心动过,却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戒备的角色里。他很优秀,天赋和能力让他在事业上大展拳脚,在生活里也很是有人格魅力,温和体贴,让不少女孩子主动靠近……他想,这大概是那段感情教会他最多的东西,倾听、理解、关心。可关上的心却也难打开了,伪装到自己都相信了也没用。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淅淅沥沥地又开始下起了小雨,火车也慢了下来,好像快要进站了。对面的女孩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看着窗外。项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妈妈问他是否回来了的短讯。他想起上礼拜被爱操心的老妈安排的相亲,说是同事的女儿,大家闺秀,文文静静的样子,聊起来发现还算能沟通。虽然很排斥传统的门当户对的相亲模式,但他这次迟疑了,面对家里的长辈们越来越多忧心忡忡地询问,是不是不该再拒绝呢。

 

 

谢羽感觉到对面的男生毫不掩饰的目光,可她并没有理会。当然,除了她现在心烦意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之外,她也早就习惯了类似的注目礼。

从小她都是优异的,无论是智力、天赋还是相貌,都让她习惯了被宠爱,被众人的目光锁定。这难免让她有些高傲,不过倒是没对她的性格造成什么偏颇和缺陷,人们很难不被她吸引。她本身的性格并不擅长这些——这些包括陌生人过多的关注,朋友变多的交际,长辈夸赞的应付等等——但目前要考虑的不是这个。她拨了拨额前的头发,又开始转动手指上的戒指。

毫无疑问,这是一枚婚戒,求婚的戒指。

她现任的男友是她的初恋。不,不是说她只有过这一个男朋友,只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那时候她正结束一段伤心欲绝的感情,谢羽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世界都被摧毁,那是背叛和可笑的谎言组织起来的大网,她却蒙着双眼不听不信地一头扎进去。那段时间的她像是行尸走肉,可走着走着,却遇见了最初的他。她从没想过会再和他在一起,但那时候或许是太需要温暖和倚靠,轻易就被打动了。心里的迷茫和焦虑愈演愈烈,她干脆把戒指取了下来,握在手心里。

她不该答应他的,她并不算爱他。只是她一直存着一种愧疚,觉得是在最难过的时候利用了他,利用他忘记那些伤害。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了在一起,习惯了他的照顾,可那不是爱,她觉得,这样下去欠他的只会越来越多,她还不起。身边的朋友们都说他们很般配,老同学更是为这“再续前缘”的班对儿祝福满满,可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的开心。

初恋时的回忆谢羽还记得很清楚,第一次遇见绝对够糗,他就像所有故事里的男主那样出现,背着不小心跌进池塘的她跑向校医室,结果还被远远看见不明就里的教导主任罚了留堂……河堤、秋千架、图书馆、学校后门长长的白桦路……所有所有的回忆都是年少最美好的印记,无论过了多久她都能想着就笑出来。可那不同,那并不能顺利的转化为现在的爱,现在,只是依赖,只是习惯,只是害怕再受伤害躲避在他的臂弯里。他求婚的当时,她唯一感受到的是惊慌和不知所措,可她还是接受了……她再一次觉得羞愧,又将戒指套了回去,却还是忍不住继续拨动。

婚姻是由爱情的全部来构成的,这是谢羽一直认定的观念。她对待感情很慎重,不去付出是因为还没有遇见对的人,她认为遇见对的人一定是她生命里全部爱情的一次燃烧,她可能对了,但那并不是长久的火种而只是转瞬的焰火。朋友们都说那是个人渣,可她心里明白,她确实深深爱过那个人渣,虽然早就已经过去,但她已经学不会爱别人了。至于现在的他……答应他的求婚,真的能够报答吗?她正是陷在这样的迷惑里。

对面铺位的中年人下车后过了几个站,这才上来了一对年轻的母子,母亲环顾了一下四周的人,最后笑着对谢羽说,“能帮忙抱一下我的孩子么,我好放行李。”谢羽愣了一下,接过了婴儿,小心翼翼地抱着柔软的小身躯,心里产生了些奇怪的感觉……突然一阵疼痛,手舞足蹈的孩子好奇地抓住了她的头发拽了起来,放好行李的年轻妈妈刚好转过身,连声说着对不起把孩子接了过去,好好训斥了一番。她笑着坐回原位,孩子的可爱让她暂时忘了在烦些什么,其实她一直很喜欢孩子。

只是她已经错过了自己的一个孩子。

他什么都知道,他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她从那个灰暗绝望的世界一步一步拉出来的,他对她那么好……她突然打了个寒颤,答应他,不是报答,只是对自己没担当的一种逃避,只是为了减轻自己对他的无法回报同等的爱的自责,她的一切不安只会让这婚姻变得脆弱不堪。是啊,完全没剩下一点一滴喜悦的婚姻,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谢羽再一次褪下了戒指,轻轻放在窗沿上。

 

 

红皮火车已经静止在了庞大站台的一隅,乘客们陆陆续续全部出了站,这让站台湿润的空气安静地有些厚重。章苑珺还在打扫车厢——这趟车过来的时候就她一个人看这节车厢,难免所有工作都慢了一些,但同事是因为家里的白事而临时请假的,她就连抱怨也都不好说什么了。她一边打扫整理一边在心里抱怨现在乘客的素质,明明一开始就提示过他们把垃圾扔在塑料袋或果盘里,还是满地都是。她攀上卧铺去折被子,制服好像有些小了,抬起手来的时候有些紧绷感,让她活动地没那么灵便。烟头……她皱起了眉头,这些乘客真是没素质,她再一次想着。躺在卧铺抽烟是绝对静止的,车厢广播也在不断的重复提醒,却还是有人这么做,旁边的人居然也不制止。要知道因为这样引发的火灾已经不是鲜有案例了,她都碰上过那么一回……幸好那时车厢里乘客不多,及时疏散,也没出现什么踩踏事件。她厌恶地把烟头扔到脚下的垃圾袋里,结果“咔”地一下,制服袖子上的纽扣就这么随着抛物线飞了下去。章苑珺叹了口气,回到地面蹲着去捡,上次看到松动也没及时缝两针。正准备起身,瞥见了暖气片前银光一闪,她拾了起来,一枚戒指。

简单的银色圆环,稍宽那一面镶了一粒不算小的钻石,环内刻的marry me毫无疑问地显示了这是一枚婚戒。

又是哪个粗心大意的乘客,居然连婚戒都能落下。她又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简洁却又有设计感,忍不住就往无名指套将上去。真美,她想着,自己结婚的时候,可是连个像样的婚戒都没有的。

她和她丈夫杨弘是六年前结的婚,那时候她才二十岁,青春无畏,觉得爱情就是一切。他是列车员,有段时间他们跑的是同一条线。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她就知道,是他了。高高瘦瘦的男生,有着低沉的嗓音和同样沉稳的性格,只是说话的声音都让她觉得迷恋。可第一次带他回家的时候家里就很不同意,说他只是个小列车员,家境不好,学历也不高,没什么前途。她那时候觉得自己的父母迂腐透了,只会看人表面,看有没有钱,又不是卖女儿。她极力抗争着,却没效果,父母甚至还安排了相亲。她终于和家里闹翻了,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哪怕他们没钱买房,新房就只是杨弘父母家的大卧室,而婚戒只是在金铺里打的龙凤戒,那本是留给杨弘妹妹杨恩的嫁妆。她那时候是无比欢喜的,他们赢了,伟大的爱情赢了这个世界。

可婚后的生活并没有美好多长时间,他对她还是极好的,只是身为独生子女的她在婆家被指责为娇生惯养,在一年后生了女儿菲尔之后尤甚。她知道了,因为从乡镇出来的公婆,封建思想还是根深蒂固的。她一直在忍受着,为了她伟大的爱情,可她这几年来越来越觉得痛苦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需要操心?跟公婆小姑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摩擦已经不是一点点。杨恩出嫁后生了个儿子,两老更是当个宝,成天上小姑家去抱外孙,而亲孙女就被冷落在家,苑珺只好把她寄在托儿所里。而丈夫的态度也让她越来越暴躁,她觉得她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父母家庭,却在这里被他们一家人欺负。她甚至想到过离婚,快七年了,人家说的七年之痒,大概自己也逃不过吧。

她突然有点舍不得这个戒指了,虽然原本银葱般的指头在家务劳作下变得有些粗糙,但戒指戴在上边儿还是很好看的。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回来寻这戒指……或许,或许人家就是不要了。

她收拾好了车厢,把东西规整好,准备去交班了。站台上已经没有人了,突然有点害怕,加快了的脚步在月台上咚咚的响声和着越来越快的心跳,她觉得手指上的戒指好像大了些,不太戴得稳当。突然熟悉的铃声响了起来,她顿住了脚步,来点显示是婆婆,原来是菲尔闹着要吃炸土豆片,让她回家前绕去菜场买几个土豆。挂了电话她突然觉得一阵心安,把手上的戒指摘下来,走像失物招领处。

“唷,是谁啊,居然把这么大一颗钻戒弄丢了。”值班的大姐毫不掩饰羡慕之情,章苑珺笑了笑,“是啊,真够粗心的。是在九号车厢四号铺附近找到的,人家肯定会回来找的。”

是啊,婚戒呢,怎么会说不要就不要了。

 

 

下过雨的路面容易打滑,天气预报说,这个城市好些天没见晴了,所以路面的潮气在雨后这么久居然都没有散去的意思,沾着点儿青苔就很容易滑到。刚从火车站走出来的何莎就是个倒霉的滑到者,幸好手上几大包行李垫底儿,让她没摔地那么惨烈。不过行李就没法幸免于难了,她爬起来之后看着浸到包里的肮脏水渍叹气,回去全都得洗一遍。

何莎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她的家在离这个城市不算近的一个小县城里,一般只有等到了三天假期的时候才会回去。她为什么不回家?大学毕业留在城市里打拼理所当然,虽然以她的资历现在只是一家游戏公司的前台,但她相信自己能够改变命运。她家里条件并不好,上面还有一个不长进的哥哥,她需要自食其力。

以上只是冠冕堂皇的说法。当然,在亲友们面前这么回答让她相信这是她的主要原因,但谁都不知道,她离开家是因为她的哥哥。

别期待着亲情大戏出现,不是那些感人的温情促使她必须自食其力,她的家庭虽说不算富裕,但父母对她是很娇宠的,包括她的继父——哥哥是继父的儿子,大何莎整整五岁——他真的是个好爸爸,宠何莎,更宠何莎的妈妈。他在何莎心里比幼小记忆里成天喝酒打人的亲生父亲的形象高大了不止千万倍。但哥哥让她害怕。

她拖着行李在城市灯火通明的夜里匆匆赶着路,租的房子离得并不远,却没有直达的公交。半小时的路程还是走路比较划算。哥哥……她被夜风吹地哆嗦了一下,这个周末回去,也是因为听说哥哥犯了事儿,匆匆赶回去的。原来是他偷盗了家里的钱,还有爸妈的结婚戒指,爸妈回家以为遭了贼报了案,公安很迅速地逮到了哥哥,结果在审问过程中连带翻出了偷盗打架伤人的案底。她回到家的时候哥哥已经被保释出来了,跪在客厅的正中央,一脸颓丧,爸妈感觉都老了几岁,瘫坐在沙发上,气氛凝重地像乳白色的浆糊,何莎的出现也没能搅动几分。

其实哥哥以前不坏,对何莎这个妹妹更是宠爱有加,兄妹俩感情好得让人完全看不出这不是亲兄妹,他甚至还能算是品学兼优的……他高中毕业,却没能考上大学,到处打着零工,基本上成了无所事事的啃老一族。那时候,确实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这个家原本温馨让人眼红的氛围。

那是初二的暑假……夜风打断了何莎的思绪,冷地她打了个喷嚏。那段回忆她很少去想,几乎是觉得已经忘了,可现在却不可抑制地一直在脑海里盘旋。那天她和朋友逛街逛到很晚,不过夏天的夜来得晚也并不浓厚,她在家门口遇到了喝地烂醉的哥哥。他那时候像变了一个人。她永远也没法忘了他举着一枚造型别致的银戒指单膝跪在她跟前的样子,他是爱她的,可他怎么能爱上她?她以为他只是喝醉,或许还受到了什么感情挫折,笑着拉他起来说我们回家吧。可酒精或是别的什么促使他觉得她是在嘲笑他,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婉拒,他记忆里的妹妹对他的关怀是那么的无微不至……这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比莎莎还要好的女孩子呢?他粗暴地吻了她,她惊吓地推开他然后失足跌下了身后的排水沟……醒来的时候在县医院蓝色墙壁的病房里,父母焦急地守在床边。后来继父说,当时刚好出门买烟,看到了他们推搡的那一幕,他给何莎道歉,狠狠地打了儿子,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的凶狠,哥哥跪在客厅中央被烟灰缸砸地头破血流,妈妈在一旁拉住了爸爸,说他不过是个难免犯错的孩子。是,她心目中他还是那个哥哥,可她没办法逃开他的眼神,血顺着他的额角淌了下来,可他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她,深情,执着,让她害怕。事情就这么慢慢淡去了,留下来的只是她小腿和背后细长的两条疤,也随着时间越来越淡。可那个优秀的哥哥却不知不觉慢慢变成明日黄花,打架闹事,不学无术。但看着她的眼神却依旧浓烈,如芒在背。

所以她逃开了,考到了省城的大学,也交过几任男友,但她甚至是下意识地拿他们和哥哥比较。这让她感到害怕,她不敢回到他的目光里去。

她定了定心神,走进路旁的便利店买了份晚餐,拐过那个高档小区的路口就到宿舍了。那是她跟人合租的老式屋子,不大却很舒适,租金也很合适。拐过路口,刚掏出来的钥匙掉在了地上,何莎把行李全部腾到一只手上,吃力地蹲下身去捡。尖锐的刹车声伴着女人纤细的咒骂身把她吓了一跳,原来是拐弯没看见她的一辆车急刹在了路口,开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冲她抱歉地笑了笑:“小心,以后注意红绿灯”。她抓着钥匙赶忙退到了路边,车上向一旁靠了靠,走下来一个打扮妩媚的女人,白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对车里的男人说话。她收回目光匆匆往住处走去,那两人是一对吧,那男人看上去性格很好,可好男人为什么总是看上性格骄纵的女人……不过也不关她何莎的事,何况这样不知深浅地评价别人总归不是太好的。她打开门,拉开客厅的灯,钥匙和小件行李一起甩在了茶几上,边走向房间边吆喝,“我带好吃的回来啦,快点来迎接我!”

房间里响起了拖鞋的声音和女孩子们雀跃的说笑声。静静躺在茶几上的钥匙串儿里挂着一枚银质的戒指,是独特的猫的形状,尾巴和身体组成了一个优美的环,在白炽灯光下闪烁着零星的光芒。

 

 

“今天看到的那款,就是我们看电影出来那儿啊,广告上那款,你觉得怎么样?”女人坐在副驾上对着肖锐辰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没有搭腔,视线投向马路的另一边。刚刚差点撞到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儿,她一脸淡然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冉冉……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了。“今年ballerine新出的那一款也不错的样子,你觉得是镶碎钻那款的好看还是一颗整钻的简洁款好看……嗯?”她终于发现肖锐辰根本是在走神,完全没听她兴奋地讨论哪款戒指更适合她的问题。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刚刚那个冒失地蹲在马路中央的女孩,她皱了皱眉,那个女孩学生气很浓,不是锐辰喜欢的类型才对。她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刚开始接近他不久的时候她也尝试过清纯的学生装,可他却讪笑着看着她脚上的帆布鞋问是不是想去参加运动会。她有点赌气,问身边的男人有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他却转过头来说,啊,是不早了,你快上去吧,晚安。她依依不舍地拉开了车门,瞪了一眼对面的那个学生妹,又拉起笑脸弯腰甜甜地说,晚安,回去路上小心哦,我到家了会发短信给你的。

肖锐辰放下手刹,很快驶离了这个略显狭窄的巷子,完全没在意刚下车的女人笑着挥手目送他的宾士RL 6.8绝尘而去,并在默默计算着刚刚看的戒指和这辆车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钱这件事。

他看了看仪表盘,转了个弯向江边开去,那里人和车都很少,很适合兜风……或者说散心。刚刚那个女人他不过才认识两个礼拜,就已经在约会的时候拉着他走向珠宝店了。他倒不是嫌她物质,这样的女人不需要花什么心思,一条手链或者一双鞋就能哄得很开心。他不是那种偶像剧里喜欢朴素善良灰姑娘的英俊夺金的王子型人物,他很务实。漂亮,知道什么打扮适合自己,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带出去大方得体——对,说到底,就是为了个面子。但他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至少他的朋友们——还有玩伴们——都很真诚,一起开心消遣,互相给足脸面,虚荣是人在这个社会的某一层里必不可少的装饰品。这是他爸爸教给他的,曾经被他嗤之以鼻的东西。

爸妈离异的时候他坚定的认为是爸爸抛弃了妈妈,爸爸很有钱,甚至可以说是商圈里叫得上名头的人物,身边自然少不了脂粉围绕。他只记得那时候妈妈是净身出户,倒是没想过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会心甘情愿的离婚,也从没争夺过他的抚养权。直到几个月后同母妹妹的出世,他才意识到,事情永远不会是你第一眼看上去的样子。爸爸身边的人一直不少,却换个不停,并没有为他寻个后母。可他还是觉得,或许妈妈是寻到了真爱,在虚荣地斡旋与商界的父亲身边受够了忽视的冷暴力,所以选择离开。在他被父亲扔到分公司所在的国家深造时父子俩进行了一次恳切的谈话。可最后爸爸还是说,锐辰,你那些个理论是故作清高。如果没有我给的钱养活你,你根本不用谈那些个梦想,而钱是怎么来的?你说的虚荣那是商人的皮,不披着狼皮在这个圈子里混,迟早要被当做食草动物吞掉。肖锐辰冷眼看着养大他的人,觉得自己一定要努力推翻他的话。

他努力学着艰深的课程,没有浪费一点儿时间在玩乐上,可他并没有进入父亲的公司,他用奖学金和父亲给的日常花销靠自己的能力赚到了第一桶金。那时候的日子是苦闷而充满压力的,他强迫自己承担起这一切,这是他和他父亲的对抗,也是他自己和日渐动摇的信念之间的抗衡。这时候他遇见了冉冉,她很美,不同于他见到过的任何人。她很懂得如何运用自己的美丽,礼貌的距离也不会让人觉得不满,她也是商人,可看着像个艺术家。是她教会了他该怎样生活。她说,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活得更开心么?当然,每个人对开心的标准也不同,那我们是商人,我们为什么不让自己在这个圈子变成自己开心游弋的水域?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很亮,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他晦涩生活无法直视的光芒里,却依旧是一脸淡然。肖锐辰这才开始第一次想着自己开展的事业的初衷,事业,若不是热爱而仅仅是作为竞争的手段,怎么会成功?一切的手段应该用来完成自己的事业。他学会了利用父亲的人脉,也学会了逢场作戏的斡旋,他如鱼得水。在这个世界的不同层面里,每个人都能寻找到快乐,但不能在拥有自己的快乐的同时去强求另一个层面里看似美好的东西。没有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

他成功了,获得了父亲惊诧和赞许的目光,一手打造了属于自己的天地,并沉迷其中。可回到这个儿时生活的城市还是让他在生活疲惫的缝隙里滋生了一些茫然无措。母亲的爱情,父亲的名利,自己的倔强,一切都很清晰。可什么都没法回到从前,步履不稳的幼年,两个深爱着自己的人共同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小径。

他成功了,周围满满都是鲜花和赞美,也有真诚相待的兄弟朋友,也有了父亲说的“男人为面子而活”的资本……可他没有家。

他已经没有那个走到哪里都能转身回去的地方了。

或许还是父亲错了。

肖锐辰拨通了几个朋友的电话,喂,在哪儿呢,去老地方喝一杯。

 

 

“都叫你别告诉她那么多了,你看看,又不是不清楚她的个性。”一个长头发女孩抱怨着旁边的卷发女生,她俩的中间趴着一个满脸通红的短发女孩儿,明显已经喝了不少。“还有你,明知道幼佑的酒量,居然在我们来之前就让她喝了那么多!”陈橙毫不客气地指责着好友项佳和吧台里的老板王奇奇,他们是这家轻吧的熟客,也是老板的好友。他无辜地摊了摊手,“今天晚上客人这么多,平时幼佑也不是好酒的人,我怎么知道……”项佳看了看还在傻笑的短发女孩儿,双手合十地对陈橙说“我错了,她问我啊,我怎么能不告诉她……”

谭幼佑拉住身边的两个好友,“是我让项佳告诉我的嘛……也没多大事儿啊,虽然知道还是会不开心,但你们俩陪我好好喝一顿不就好了!哈哈,真的啦,不要担心嘛!”她把五官邹成一团的脸把两人逗笑了,“好啦,陪你喝,不过要换啤酒哦。”“安啦安啦。”

她失恋了。

好吧,也不能这么算,距离她失恋已经有一年六个月差十一天了。

正确地来说,她只能算做他的“盟友”,作为堂妹的好友来帮助他摆脱家人狂轰乱砸的约会对象。但这个“正确地”只是基于项和的立场,她谭幼佑,已经喜欢上项和很长很长的时间了。那时候他是科系里乐团的主唱,她入学的时候,他已经大四了。有人说她太梦幻太幼稚,可她确实就那么一见钟情了——不,甚至算不上见,她只是听到他的歌开始,就已经不自觉地陷进去了,近乎崇拜。不过有人说,一开始就不平等的遇见,是不可能有美满的结果的。她只是默默地喜欢着他,作为一个到乐队帮忙的小学妹,每天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在台下嬉皮笑脸的幽默和在台上的认真专注的魅力,就觉得已经足够。谭幼佑自认不是感情里的勇者,何况在知道了他已经有一份稳定的感情之后,或许就像是对偶像的感情,注定了遥远而持久。

死党之一的项佳是项和的堂妹,知道朋友对自个儿哥哥的感情,虽说她从来没看出这个哥哥除了唱歌又哪点好值得幼佑执着这么久,但在项和跟前嫂子分手后就致力于撮合他们的事业,让家里人催促堂哥找女朋友,再出“找个幌子”的鬼主意的就是她了。因为知道哥哥的龟毛感情观,让他一下子接受幼佑绝对不可能,只好采取长期战线的攻势了。何况她一直觉得幼佑是她见过最适合项和的女孩儿了,没那样的毅力和喜欢,怎么可能忍受的了她那亲爱的哥哥?她可以说是成功了,因为他们似乎就这样在一起了。

谭幼佑也觉得曾经接近过幸福的门槛了,只是那个槛太高,一个不小心就跌地满身泥。他知道她的爱慕,那么明显又难以掩饰。她也发现他正在尝试着接受,她已经能掌控他的笑容,甚至约会的时候会主动牵起她的手……不过或许她不该有那么多的奢望,感情也不该是这样小心翼翼,建立在单方面的感动上面的感情,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已。那是一次园游会,他看着她小孩子一样雀跃的样子就很难敛起笑容,她央着他给自己买小摊上的铜戒指,他甚至亲手给她戴上。可他发现她偷偷塞到他口袋里的同款戒指的时候,愣了很久,在送她回家的时候,说了对不起。他是盯着拿戒指的左手发愣的,他的无名指上有一圈像戒痕似的伤疤。谭幼佑知道那肯定意味着什么,可她从来没有询问或者向项佳打听过。她不愿意了解他过去的爱情,她知道自己一定争不过那个在项和心里逐渐完善的影子,她只想凭着自己的力量让他转过头。

还是失败了。但她没有很难过,因为至少她还在他的身边,常常能看见,能分享他的喜乐烦恼。他在谭幼佑的生命里从一开始就是一首从台上传来的歌声,她不过是台下的影子里默默注视的眼睛。她怎么会不明白呢,爱情是唱给两个人听的歌,却只感动了她一个。

可这一次,项佳告诉她,家里好像对堂哥新的相亲对象很满意,对方是书香门第,那个女孩很优秀又够善解人意。而项和,在家人说起的时候并没有反对,甚至项妈妈说到交往几个月不错就订婚吧的时候都没有反对。

“其实他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好,不值得。”项佳拿开谭幼佑手里的酒瓶子,摈弃了血缘的立场,极力渲染着自己的堂哥的恶习和性格缺陷,希望能稍微安慰自己的好友,虽说感情这种事,没有对或者错。“是啊,这世界好男人多着呢,呐,对面那个帅哥看到了没,”陈橙向她指了指吧台另一端坐着的英俊男人,“听老奇说最近常来呢,门口停的宾士就是他的,帅气多金。”她开着玩笑。谭幼佑抬头看了看,冲那人笑了笑,“还真是够帅的。”对方笑着向她举了举杯。她又转回了头,坐直了些,认真看着两个闺蜜,“其实不用安慰我,真的,”她咧嘴笑,“每个人总有那么些年是用来犯傻的,至于值得不值得……”她依旧挂着笑容,眼泪却流了下来,“喏,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又爱钻牛角尖儿,不是还有你们,那么稀罕我。”

哭声从呜咽变成了嚎啕大哭,她们抱着她,什么都不再说。

哪怕你再糟糕,爱你的人依旧是爱你的。

 

 

 

后记:

是在从南宁回到南京的火车上构思的故事,主体就是一枚戒指,一个接着一个,组成一个完整的环。

当时躺在铺位上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构想着,故事的背景音是火车车轮转动的节奏。起因是一枚戒指,偶然看到的图片,很漂亮,就像孩提时代那些公主的故事里必然会出现的道具。然后想起了已经结婚生子的朋友们,想起了身旁甜蜜携手努力的朋友们,想起了在感情纠葛里哭了又笑的朋友们……就想写这么一篇东西,关于感情(当然不全是爱情)还有生活里的那些琐碎和必然的选择。目的当然还是励志啦,其实都是些平凡的事儿,也不讲究什么文笔,拙劣可也算是真诚地说出来,希望能写到些什么正确的东西,让迷茫中的我们能够多看清哪怕一点点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该怎么接着走脚下的路。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都是人生的必经之路。

 

爱情需要相互理解和扶持,但别用回忆做为惩罚的荆棘,那不公平。

为什么不珍惜身边所拥有的呢?别做出后悔的选择。

婚姻是和生命一样长久的考验,通关的密钥当然是在两个人手里。

有的爱或许不该存在,也说不清对和错。

有得必有失,有失却不一定有所得,哪怕暂时没法弄清自己要什么,先选择去承担。

小孩子得不到糖果会哭,也会为了糖果做个乖小孩。假装成熟是可耻的事儿。

 

六个故事,其实也就是这几句话的事儿。

这些日子领会到一句话,要不怕出丑地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儿,或许我们会得到平庸甚至糟糕的成果。但如果连平庸都不试着去呈现,又怎么可能创造不凡呢?我从小都不太会讲故事,被说抓不住重点,但我还是想要试着讲一讲。就像初中高中的那些年,我们把自己脑海里的故事甚至梦境都写下来,一起存放在一本本薄薄的笔记里。那也算是努力走向梦想的尝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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